不要忘记吃药

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好人

 

[陈深x苏志文]金缕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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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深x苏志文]金缕衣(上) 

[陈深x苏志文]金缕衣(中)

bgm(不知道为啥系统拒绝给我贴音乐播放器,so 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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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陈深一手抓着徐碧城一手被拦住的时候,觉得自己无论是情场还是职场都十分失意,不由在心里默默骂了句娘。

那天苏志文早上偷偷摸摸地从他家里溜走以后,就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没过了几天,唐山海夫妇一声不吭地跑出来用电台传递消息给军统方面,老毕动用了日军的通讯车和几乎一整个行动处的人出来抓他们,要不是他来得快,现在他们已经被抓走了。唐山海留下断后,让他带着徐碧城先走,结果还没有跑出第二条巷子,就被一个拿着枪的76号特工指住了。

“是陈队长?”那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枪还防备地举着,“……您这是?”

“老毕让我来这边找人嘛,”陈深拉着徐碧城的手紧了紧,“刚好碰到,”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来,皱着眉头不动声色地拨了一下指着他的那把枪,“徐小姐。”

“徐小姐”这个词显然触动了那个特务的神经,他手里的枪犹豫着放下了。行动处里关于唐、陈、徐三个人的暧昧关系众人早有耳闻,而陈深的吊儿郎当、浪荡浮华也早已名声在外。也许人家就好这一口呢?

“来来来,老徐,”陈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来递过去,对上对方微微有点怀疑的眼神,笑了,“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儿吧,给你瞧见也就瞧见了,可千万别……”他这么说着,手里微微打了一个手势,眨了眨眼睛。

“哦——”老徐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心里有点不屑,“懂懂懂陈队长,我是绝对……”他说着,在嘴上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赔笑了一声。

陈深微微松了口气,在几乎就要转身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组长,刚才那个巷子里有两个死人!”

陈深背对着他,脸都要绿了:那个声音正是他和徐碧城刚刚撤出来的方向。几乎与此同时,那个手里还拿着烟的特务一把扔掉了手里的东西,再次警惕地举起了枪。

陈深握紧了徐碧城的手,感觉她的手心湿润而颤抖,心念快如闪电,无数种应对的方法在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一遍。下一秒,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组长,陈队长,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苏志文跟在那个特务小兵身后,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疑惑,“……哦,还有,唐太太?”

真他妈是情场职场两失意啊。陈深艰难地转过头去,苏志文盯着他和徐碧城交握的双手,苍白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诧表情。

 

“呃,”陈深啪地一声松开了徐碧城的手,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说那边怎么了?”

“……”苏志文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神飘忽地看着他,“小五说刚刚在那边发现了两具尸体……”

“尸体?”老徐怀疑地盯着他的手下,“小五,怎么回事?”

“我刚刚发现的,”小五老老实实道,“两个我们的人,穿着我们的制服。”

“什么导致的致命伤?”老徐问道,显然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特务。小五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会儿,说不出话来。

“一个应该是枪伤,”苏志文主动接口道,皱眉回忆着,“另一个……”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脸上露出某种回忆的、飘忽的神情来,“另一个……”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敌人可能就在附近,我们得小心点儿。”老徐啧了一声,把枪握紧了,又看了一眼苏志文,“苏先生怎么在这儿?”

“毕处长让我们全员出动,”苏志文平静地说,“我也不例外——虽然我什么也不会。”

“不见得啊苏先生,”老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依我看,你了解得很哪。”

“死人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别人是怎么死的了。”苏志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徐组长不是连我都要怀疑吧?”

“不敢不敢,”老徐笑了起来,“既然苏先生懂这么多,不如跟我一起瞧瞧去?”

“我就不去了啊,”陈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都这么晚了。”

“陈队长不去啊?”老徐皱了皱眉,“这怕是跟毕处长不好交代吧?”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陈深一下子笑了起来,从怀里又摸出一根雪茄,点着了递过去,“徐组长行个方便,来日我一定到你府上拜会。”他说着用另一只左手摸了摸脖子,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道,“春宵一刻,徐组长……”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瞥了一眼苏志文,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苏志文看着他的那个动作和眼神,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挑了一下眉毛,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里的那条挂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徐组长,一点小小的东西,不成敬意,”陈深凑得更近一点,神秘地开口道,“你看……”

电光火石间,他用快得几乎看不见的速度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对方的脖子。几乎在同一秒,苏志文抽出脖子里的挂坠,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一下,末端涨出一道尖锐的寒光来,飞快地切断了他身边那个特务的颈动脉。

他俩一起后退,背后几乎贴在一起,两具尸体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连血都没有来得及溅到他们身上。徐碧城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你他妈,”苏志文喘了口气,作势踢了陈深一下,难得爆了粗口,“动手都不知道说一声……”

“你知道不就行了,”陈深往旁边躲了一下,笑嘻嘻道,“看来还宝刀未老嘛。”

“滚开。”苏志文骂了一声,转身看着陈深,眼神却是明亮的,里面像是含着一汪初融的冰泉,看起来惊讶而欣喜,里面的星光扑簌簌地跳动着,“陈……”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唐山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气喘吁吁地冒了出来:“碧城,陈深,你们没事吧?呃……苏先生?”他茫然地看了看躺着的两个特务和现场诡异的气氛,犹犹豫豫地问道,“我没……打断什么吧?”

陈深骂了一句操,他直觉苏志文刚刚想跟他说的话,他可能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没事没事,”陈深骂骂咧咧地把徐碧城往他那边推了推,“快点带着你媳妇儿走人。”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一把抓住苏志文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苏志文挣扎了一下,陈深一边喘气一边瞪着他,恶狠狠地道:“鬼知道你瞒了我多少东西——回头再收拾你。”

苏志文愣了一下,风声从他耳边呼啸着飞过,他们跑过一条条漆黑的暗巷,一切都是看不见、摸不着,深可见底的,唯有陈深拉着他的手是真实的。

“好啊,”他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笑了,“我等着你来收拾。”

 

(九)

陈深虽然放下了狠话,但是并没有实践的机会。老毕那儿的事情越来越多,更重要的是,他千辛万苦、为了得到归零计划而安排的一切终于有了起效。他慢慢摸清了老毕一天换三次的保险柜密码的规律,并且通过多次有意无意的反复折腾,让行动处人的注意力逐渐转移,慢慢放松了对计划的警惕。这天晚上,行动处有一大半的人出去出任务,另外一些人发现行动处大楼的西顶楼由于线路年久失修、被老鼠啃噬而起火,纷纷跑去救火了。

陈深这几晚正住在行动处的大楼里。他指挥手下人去救火,带着另一小队人去检查楼里其他地方的线路,自己单独去检查档案室所在的那一层。

档案室的钥匙还是他之前从喝醉的苏志文那里偷偷配来的。他摸索着打开房门,想起唐山海以前是怎么从柳美娜那里拿到钥匙的,内心涌上一种荒诞的感觉——但是他不是唐山海,苏志文也不会是柳美娜。

这件事情干完以后,苏志文是绝对不能再留在这儿了,光玩忽职守的罪名就可以要了他的命,陈深想。他已经在城门外安排好了车,等到事情一结束,就带着苏志文一起走,去哪儿都好,去北平,去延安,去苏区……他不管苏志文是什么人,总归他自己的人他自己保护就好了——他总不会像唐山海那样。

他在黑暗里摸索着又开了一道门,掀开壁画,看到了保险柜。他戴上手套,凭借记忆小心翼翼地按下了脑海里的密码,屏住呼吸等待着,小心地撤退了几步:这个保险柜如果写错了密码,是会自动销毁的。

没有爆炸声。陈深微微松了口气,打开了柜门,慢慢伸手进去。保险柜里还有一个只有老毕才知道的机关,必须循着一定的线路避开障碍摸进去,否则会再次引发爆炸。所幸他设计的线路陈深并不陌生,他只看老毕在里面找了一次就知道:那是老毕已经故去的女儿小时候画画最喜欢的一种简笔图案。

他摸到了最里面,手里摸到了一个文件袋。奇怪的是,他似乎感觉到那个袋子有什么地方不对——也许是厚度,也许是手感,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差别,如果不是他而是别人,也许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同。

那一瞬间,他心里划过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怀着一丝侥幸松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撤出来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一个声音冷静地说。

陈深心里几乎已经炸开来了,听到这个声音反而放松下来。然而那放松只是一秒,下一秒他的心更猛烈地提了起来:“你为什么在这儿?”

“别动。”苏志文又说了一遍,摸索着握上他的手背,跟他十指交握,“听我的。”

苏志文的手湿热而温暖,手心里带着微微的湿气,紧紧地握着他的,像是很多年前那样。他带着陈深的手慢慢地撤出来,陈深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条路线跟他进来的是不一样的。

“里面有红外线,”苏志文松开他的手,像是松了口气,“每开一次都会变。”

“志文,”陈深一把反手握住他的手,感觉上面因为紧张渗出了细密的汗水,“你怎么在这儿?里面的东西呢?”

“我还想问你呢,”苏志文翻了个白眼,“先出去,有话待会儿——”

他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来汽车轰鸣的声音,一道黯淡的光束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他们彼此惨白的脸。

 

苏志文弯着腰走到窗口看了一眼,骂了一句粗口:“毕忠良回来了。”

“你先走,”苏志文啪地一声关上保险柜,扯着陈深从里面的门里出来往外推,听到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又操了一声,瞥了一眼窗口,“来不及了。”

苏志文把那道门先锁上,从陈深身上抽出那把复刻的钥匙来扔到衣柜最顶层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眉头紧皱着。陈深看了他一会,突然问道:“引荐你来的那位沈太太还在吗?”

“她?”苏志文快速收拾着现场,不知道陈深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她在战争中没了,沈家也没落了,人都散了,毕太太受了她的临终嘱咐,看我可怜才让我来这边的。”

“那苏先生最近这些年交过女朋友吗?”陈深又问道。

苏志文先是一愣,耳朵刷地一下红了:“你问这个干嘛?”

陈深啧了一声,走过去把苏志文一把拉起来,“那就简单多了。”

“什——”苏志文听着外面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被陈深推倒推在扔满文件的办公桌上,低下头堵住了他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他们离得这样近,陈深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因为错愕而睁大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裹挟着窗外微弱而凛冽的冰雪气味。陈深动作有些急躁地扯掉他的大衣,掀开毛衣和衬衫摸索进去,感觉到苏志文在他冰凉的手指下微微发抖。苏志文微微挣扎了一下,陈深的眼睛在黑暗里明亮又温柔,带着某种奇异的、坚定的力量,让他浑身战栗。他动了一下,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陈深把他抱得更紧,低下头去舔吻他下颌上的那颗痣,一路亲吻到胸口,隔着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下面剧烈的心跳。他抬起头来,借着窗外惨白的灯光和微弱的月光看向苏志文,他的眼睛里满是水光,手指虚弱而无力地垂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苍白的脸上带着脆弱而迷茫的表情,抬起头来,与他在暗夜中交换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吻。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道:“陈深……”

下一秒,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屋子里顷刻间灯火通明。

 

(十)

“干嘛啊老毕,”陈深打着哈欠坐进椅子里,“大半夜的,你不是出去抓人去了吗?”

“陈深啊陈深,你可真给我长脸,”毕忠良黑着脸把桌上的文件一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脑子里只想着这点儿破事,我真想把你的脑子切开来看看里面装着什么玩意——”

“喏,”陈深大大咧咧地把头伸过去,“给你切。”

“陈深!”毕忠良提高了声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陈深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你给我说清楚,”毕忠良黑着脸问道,“你怎么会在档案室?”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陈深往椅子上一躺,“我巡查到这一层的时候正好看到苏先生要从里面出来,”他眨了眨眼睛,脸上浮起一个轻浮的笑容来,“最难消受美人恩啊老毕。”

“你放屁!”毕忠良难得爆了粗口,“档案室的灯一直是关着的!”

“你跟人上床不关灯啊?”陈深大惊小怪地说,“不信你去问苏志文,他现在不是也被你们扣在档案室审讯吗。”

“陈深!”毕忠良气急败坏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陈深乖乖地缩进椅子里不说话了,又听到毕忠良咬着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陈深心下一沉。毕忠良从不问没有意义的话,他这样问,要么是早就查到了他们之前的关系,要么……

“你他妈不都知道了吗,叽叽歪歪地烦不烦人啊,”陈深摆出一副臭脸,“我还没埋怨你坏了我的好事儿呢,什么都没吃到就让你给搅和了——我他妈天天在你眼皮子低下,跟谁睡了你不知道?你不早就把我查个底儿朝天了?”

毕忠良气得耳朵都红了:“谁他妈——”

“不就是三年前那些破事儿吗,”陈深懒洋洋地动了一下,“你能查出徐碧城是我学生,查不出苏志文是我同事?你天天这样累不累啊老毕?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对我不放心,就早点儿放我走去做个剃头匠,我也不是非赖在你这儿,离了你就活不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不然你干脆搞死我算了,啊?”

“你少来这一套!”毕忠良一梗,把手里的东西摔得更大声了,“那你他妈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陈深嗤笑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老毕我告诉你,我陈深睡过的男男女女,加起来能从这儿一口气排到米高梅去,你要是一个一个查过去,累不死你。”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要我告诉你,也得我能一个一个想起来啊。”

“陈深啊陈深,”毕忠良气急败坏地站起来,用力捏住了他的肩膀,“你脾气倒是挺大,胆子比脾气更大——什么人都敢睡!”

“有什么不敢睡的?”陈深把桌上的一支钢笔转来转去,好笑道,“他不是你的人?”

“我的人个屁!”毕忠良大骂道,“他是共产党!”

陈深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来,用无比错愕的眼神看着毕忠良。

 

档案室里,苏志文的待遇就比陈深差多了。他被绑着手腕坐在椅子上,对面是苏三省皮笑肉不笑的脸。

“苏先生,”苏三省打量了一番他狼狈的情状,“好久不见啊。”

“今天才见过的,苏队长,”苏志文慢悠悠地笑了一声,“看来苏队长对我甚是想念啊。”

“哪里,不比苏先生日理万机——”苏三省黑着脸阴测测地笑了一下,“我听说今天晚上苏先生加班跟陈队长加到床上去了?”

“男人嘛,苏队长,你知道的。”苏志文往后靠了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不屑的笑容来,看上去居然与陈深有几分相似,歪着头看向苏三省,“不过苏队长不会……”他顿了顿,促狭地看了一眼对方,眨了眨眼睛,“还是处吧?”

苏三省的脸陡然间扭曲,露出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暴怒的表情来,猛地站了起来,狠狠地盯着苏志文。然而他的暴怒只在那几秒钟,很快他就又坐了下来,冷冰冰地笑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苏队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苏志文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可没听说过行动处有和尚庙的规矩,在里面搞点儿什么就得死人。”

苏三省冷冷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实性,半晌开口问道:“你跟陈队长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他顿了顿,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几乎要冒出光来,“你们早就认识,是不是?从你到行动处这么长时间来,你们一直搞在一起,是不是?”他最后几个字猛地提高了音调,几乎有些破音,眼睛疯狂地盯着苏志文看。

“我跟陈队长之前是认识,我晓得你们之前也查到过了,”苏志文心下一沉,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有点好笑的样子,“不过刚见到他我还真没想起来,搞在一起也是这一两天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实话苏队长,我们天天在行动处的大楼里,做什么能瞒得过你和毕处长的眼睛?你们什么都没查过吗,就算我说我们从我一来就搞在一起了毕处长信吗?”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向苏三省,发觉对方似乎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不是吧苏队长,我跟陈队长打个炮这种事情也得汇报?毕处长是陈深他爹吗?”

苏三省猛地站了起来,暴躁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一脚踹翻了椅子。苏志文闭着眼睛,眼不见心不烦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几秒钟过后,苏三省突然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皱巴巴的毛衣领子,恶狠狠地问道:“你他妈跟我说实话,你跟陈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今天晚上的事儿跟陈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今天晚上?”苏志文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来,“今天晚上有什么事情?”

“你他妈还给我装!”苏三省一拳打在他脸上,苏志文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一道红来,“那些人都招了,你他妈就是个共产党!”

 

(十一)

陈深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怔怔地看着还在不停说话的毕忠良。

——毕忠良和苏三省今天晚上得到了消息,出动去抓中共地下党留在上海的残部。抓人于他们而言并非什么难事,被抓来的人很快在酷刑之下招人了罪状,甚至供出了单线联系他们的负责人,一个代号为“老师”的特工。

“老师”是今年开春从苏区空降过来的一位特工,主要任务是协助“麻雀”拿到归零计划,并保护他的身份。他们对这位特工知之甚少,只知道他隐藏在行动处内部,他们所有人有一个人跟他见过面,见面的时候他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三省最为积极,激动得手都发抖了,把行动处所有人的照片都拿出来给他们看了一遍,尤其是陈深和唐山海的照片。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最后指证的是一个非常不显眼的人。

“就是他,”被绑着的人指着照片奄奄一息地说,“我认得他的眼睛。”

照片上,苏志文穿着白西装站在一条巷子里,缓慢地回过头来盯着镜头,眼神清澈而无辜,眼睛睁得很大,看上去不惹尘埃、清清白白。

但是陈深又知道那不过是看起来的样子。组织的条例他是清楚的,单线联系就意味着孤军奋战,甚至于某一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黑暗里,也许都不会有哪怕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孤零零地一个人战斗在暗无天日的行动处,甚至不像他或者徐碧城唐山海那样——他毫无依傍,唯一可以依傍的,不过是那位“沈太太”在临死之前的嘱托、毕太太空口许诺的空话,一旦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他。

“也许,”陈深喃喃地开口,“那个人是不是认错了?”

“这话你自己信吗陈深?”毕忠良看了一眼陈深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敲了一下桌子,“你跟我说实话陈深,你跟他的事儿有没有什么关系?你之前知不知道他是共产党?”

“我……”陈深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苦笑道,“你看我这幅样子,像是知道什么吗?”

 

“好吧,你们都知道了。”苏志文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迅速镇定下来,笑道,“那我之前说的那些,你就都当小说看吧。”

苏三省气急败坏地踢了一下椅子,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死到临头了,你要是快点招了,我还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儿。”

苏志文挣扎了一下,嗤笑了一声,断断续续道:“苏、苏三省,你真可怜——”

苏三省又一拳打在他脸上,眉眼间浮现出暴怒的表情:“你说不说?”

“我……说,”苏志文用力地又挣扎了一下,苏三省终于松开了手,他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开口道,“我……我要跟毕处长说。”

苏三省阴冷地看了他一眼,叫人去隔壁叫毕处长。过了一会儿,毕忠良带着陈深过来了,陈深的脸色看上去比他还要难看。

“陈队长怎么也来了,”苏志文嗤笑了一声,“怎么,不继续待下去审问了?”

毕忠良还没来得及说话,苏三省阴测测地开口了:“审,当然要审。”

苏志文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总不能我一个人倒霉。”

他这幅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显得陈深跟他更没有关系了。毕忠良的眼神在他们之间狐疑地看来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就赶紧带出去审啊,”苏志文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是想让我招出来的东西给全世界都知道吗?”

苏三省气急败坏地把手下都赶了出去,最后看了看陈深,有点犹豫地回头看向毕忠良。

“让扁头先把他带到三号牢房里去吧。”毕忠良挥了挥手,“三省你留下来。”

三号牢房在行动处大楼之外,平时关的是罪状最轻的犯人,苏三省晓得毕忠良这就是要对陈深放水的意思了。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被获准留下来一起审问苏志文,本身就是毕忠良对他极大的肯定了。

陈深被人拉着走到门口,仍旧在忧心忡忡地回头张望。这时,一直沉默坐在那里的苏志文突然开口了:“陈队长,请等一下。”

陈深停住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看着苏志文。

“陈队长,听毕太太说三天以后是你和李小姐订婚的日子。”苏志文语气平平地说,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点轻快的味道,“我只怕是不能亲自向你和李小姐道贺了,若是李小姐问起来,劳烦替我转达一下歉意和恭喜罢,祝你们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陈深回过头去看着他,他的眼睛清澈而透亮,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一点微弱的水光从他眼睛里透出来,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清清白白,不惹尘埃。

陈深长久地凝望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什么都没有。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动了动嘴唇,轻声道:“谢了。”

他跟着扁头走出门去,门关上的刹那,他从缝隙间看到苏志文,他似乎也在看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看上去平静而温和,微弱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睛里,带着细碎的水光微微晃动着,像是他曾见过的平湖秋月、十里烟波。

 

他被带出行动处的大楼里,一时间脑子里纷乱如麻,理不清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想不通苏志文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他闭着眼睛一边走一边快速思考着,一个片段划过心口,让他心底猛然间一怔。

——方才老毕和苏三省他们还没进来、他把苏志文压在桌子上亲吻的时候,恍惚间似乎看到苏志文的手动了一下,按到了桌子下面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心里猛然间炸开,苏志文为什么替他洗脱罪名又不让他彻底洗净,为什么故意把老毕和苏三省留下,为什么时不时去看一眼挂在墙上的挂钟,为什么要把他支走……这一切全部都有了解释。

他一把挣开扁头的手,转身向楼里跑去,不顾扁头在身后诧异的喊声:“头儿你去哪儿?”

下一秒,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从行动处的大楼里传来,火光冲天而起。

 

(十二)

陈深三天以后去找李小男,威逼利诱之下,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事情。

李小男是他的上线“医生”,而代号为“老师”的苏志文则是上面派下来专门负责归零计划的总指挥。他们之间都是单线联系的,也就是说苏志文只能联系李小男,而李小男只负责联系陈深,他不能越过李小男主动去联系陈深。因为陈深的身份特殊,他们的计划一改再改,几乎没有人知道“麻雀”是谁,甚至李小男也不能轻易暴露身份。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陈深接到了来自“老师”的接头任务,但最后并没有见到本尊。

甚至于苏志文本人,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医生”和“麻雀”是谁。李小男的身份是他那次参加宴会的时候猜出来的,端着酒杯去撞李小男的男人他们手下的一条副线,苏志文正是通过这个人才得找到他的下线医生。他那时候刚来不久,对处里的一切都还没有摸清,还是从苏三省嘴里套了话才知道行动处的人甚至都不知道有几方势力在争夺归零计划。而陈深的身份则完全是他猜出来的,那次在暗巷里当着徐碧城的面他们一起杀了人之后,苏志文就去找了李小男,终于确定了“麻雀”的身份,但是同时也被再次警告不能主动联系陈深。

苏志文借用档案室工作之便,比陈深更容易接触到归零计划。他在反复观察和尝试了很多次以后,终于摸清了毕忠良到底把真的归零计划放在哪里,以及那个地方有哪些可能暴露的小机关。很巧的一件事是,在陈深到来的那天晚上提前半个时辰,苏志文刚刚把归零计划拿出来,放在他和李小男约定的地方。

“陈深,你别难过了,”李小男说到最后,小心翼翼地去拉一下陈深的袖口,眼角发红,“组织给他的任务就是这样的——保护你,拿到归零计划。他都做到了。”

陈深没有说话,低下头摩挲着装有归零计划的文件袋,长久的沉默过后,一滴眼泪落在文件袋上。

我亦飘零久……他想,最终,倒是好梦而今已罢了。

到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在废墟里找到苏志文的尸体。毕忠良和苏三省的倒是都有,唯独没有苏志文的。他也因此,心里怀着某种微末的念想,每每想到,又觉得是奢望。

苏志文什么东西都没有给他留下。他后来去苏志文的房间里去看,只有一床被子,桌上放着一叠抄诗的手稿,一只磨损的很厉害的钢笔。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半天,才发觉这是三年前他送给苏志文的。

那些诗不过是别人的,那只笔是他自己的。他站在桌子前面看了半晌,也逐渐觉得有些凄凉。他到底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陈深后来带着那只钢笔离开了上海,上了战场。他会开枪,不敢开枪不过是装模作样的说法,就像苏志文说自己不会开枪那样。后来抗战终于胜利,他辗转来到了延安,这里黄土西风,高歌绿柳,风光倒和江南一带颇为不同。

他不知道苏志文有没有看过这样的风光,也暗暗的想,若是曾和他一起来看过就好了。

延安的首长是他黄埔的老朋友,开会过后决定分一个团给他。他倒是很高兴,只是折腾了半天,又有人跑来跟他说你们这个团还缺一位政委。

“别着急啊老弟,”老友拍着他的肩膀说,“上面过几天就派人过来了,你再等等。”

他又等了两天,全无动静,不由得跑去问人家到底被派来的是什么人,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啊,”首长两手一摊,端着搪瓷杯子猛喝了一口,“只听说是在抗战期间功勋卓著的一位,后来受了重伤,去苏联治疗了有三年,这才刚刚回来。”

陈深不作他想,敷衍地哦了一声,从屋子里钻了出去,身后还传来老友的呼喊声:“陈深你别急啊,听说人今天就到延安,你再等等——”

陈深半弯着腰站在门口,手里的搪瓷杯子一下子摔在地上,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他对面,穿着军装,头顶带着军帽,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水,阳光落在他身后,风从他身后飞快地刮过,他挺拔的站在那里,清清白白,不惹尘埃。

他想,这里的黄土西风,高歌绿柳,这样的好风景,终究是有人与他一起看过的。

END

 

终于写完了……本来以为是一个短篇居然写了两万多字,最后仍然是强行HE……烂尾了请不要在意……我爱民国风,民国使我快乐,希望马老师能再演一部民国片让我看呜呜呜

以及,大家应该看出来了,我不是纯cp粉,我是个腐唯……emmmmm我觉得我说得应该比较隐晦而清晰了对吧……如果是纯cp粉小心被我膈应到啊orz我都说清楚了,出了什么事情我概不负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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